|
●陈应广
又是一年油菜花开时，年年清明，年年忆您。岁月流转，思念不减，您长眠，我常念。这一生，虽未再相望，却永远不忘。
每到那片最茂盛、最美的油菜花地，我总能想起您戴着草帽回眸的瞬间。这些年，与您的约定，我从未忘记。每每迷茫之际，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，我依旧习惯性地抬头望向故乡的方向。因为您说过：“如果爷爷不在了，孙儿想爷爷的时候，就抬头看看夜空，那颗你看到的最亮的星，便是爷爷。”
儿时的清明，穿过油菜花林，满眼都是爷爷的身影。从初升的第一抹朝阳，到西落的最后一抹余晖，爷爷时而拉着我的手，时而将我背在肩上……一路上，偶遇一丛鲜嫩的野菜，爷爷总是眼前一亮，兴奋得像个小孩：“孙儿快来，今晚咱爷孙俩有口福了。”
到了坟地，爷爷轻轻放下随身的背篓，不慌不忙地点燃一支旱烟，放在坟冢旁，随后又掏出一支，自己也抽了起来。他一边抽烟，一边给我讲那些我从未谋面的先祖的故事。爷爷指着眼前的坟说：“孙儿，这是爷爷的父亲，你的曾祖父。”又看向远处：“那是爷爷的爷爷，是你的高祖父。”
爷爷一一给我介绍完先祖，便拿起镰刀，一座坟、一座坟地清理上面的杂草。待到所有上坟事宜都处理完毕，他坐在曾祖父的坟前，给我讲他小时候的故事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，我时不时看见爷爷眼里泛起泪光，便轻轻靠在他的肩上。那一刻我明白，爷爷一定是想念他的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了。
夕阳西下，爷爷再一次将我扛在肩头，时不时回头望向祖坟的方向。他说：“我在一年，孙儿便跟我上一次坟，等爷爷不在了，孙儿也长大了。”
2015年的那一天，接到父亲的电话，我一路狂奔。出租车上，我不停地催促司机：“叔叔，能不能再快一些？”遇上高峰期路段拥堵，我直接打开车门，沿着停滞的车流跑了近两公里，赶上了回家的最后一班车。
在您的床前，我拼命攥紧您的手，您用尽全身力气，为我擦掉眼泪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乖乖别怕，爷爷只是要去找自己的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了。”
世间终究没有奇迹，那一天，您永远地离开了我。可是爷爷，你知道吗？那是我第一次觉得，自己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
曾在网络上看到过这样一段话——“小时候，害怕高高的树林里有坟，害怕世上有鬼，直到后来，最爱我的人也躺在了里面，我便再也不害怕了。因为那座别人畏惧的孤山、那座坟茔，住着我想见却再也见不到的人。”如今，我深以为然。
去年清明，在您的坟前，父亲、母亲，几位叔叔和婶娘，还有哥哥弟弟们，一大家子聚在一起，热热闹闹，满是烟火气。我向父亲借来他的旱烟斗，把烟叶裹好放进烟斗点燃，然后对父亲说：“爸，等爷爷抽完您再抽哈。”
随后，我拿着镰刀走到您的坟前，跟家人们说道：“今年爷爷的坟头草，我来割，你们谁都不要插手。”三叔在一旁笑着打趣：“你爷爷生前最疼你，你不割谁割？！”其他兄弟姐妹纷纷附和：“就是！就是！”
等把您坟冢周围的杂草全部清理干净，我坐在坟前，望着暖阳，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儿时那些年，耳畔也一遍遍响起您对我说过的话。原来，“我懂您时，我已长大；再想您时，您已远去。日子好短，短到来不及好好告别；日子又好长，长到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，去怀念，去牵挂。”
“三叔！三叔！这是谁呀……”小侄女拽着我的衣角，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出来。我轻轻抱起她，柔声说：“这是三叔和你爸爸的爷爷，是你的曾祖父。”
“噢噢！那我要给曾祖父磕头。”
“爷爷，您看，这是您的曾孙女。您要像保佑我一样，保佑她快快乐乐地长大呀！”
“爷爷！爷爷！快来呀……”听着小侄女一声声稚嫩的呼喊，父亲从油菜花林里回过头，应道：“乖乖，爷爷在这儿呢！”
恍惚间，我也想起从前，不见您身影时，我也曾这样声声呼唤，而您总会从那片最美的油菜花丛中走过来，戴着那顶熟悉的草帽，回过头笑着回应我：“爷爷在这儿呢。”
夕阳西下，又到了离别的时刻。父亲将小侄女扛在肩头，一如当年您扛起我，在夕阳的余晖里，朝着家的方向，一步一步，慢慢走着……（本文部分配图由AI生成）
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