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石榴云/新疆日报记者 王晶晶 阿比拜 “我想喝一口冰可乐。” 这是乌鲁木齐美和肿瘤康复医院一位肝癌晚期阿姨最后的愿望。 “咔哒”一声,拉环打开,细微的气泡声响起。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在主治医师依力拜尔·阿布都沙拉木的搀扶下,小心地抿了一口。冰凉的、带气的液体滑过喉咙,喝下去的褐色液体不到10秒就从鼻饲管中被抽出来,但阿姨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:“好了,这下舒坦了。” 在安宁疗护病房,与疾病的漫长抗争已进入最后阶段。医学的焦点,从治愈转向了疗愈——让最后的时光少些痛苦,多些平静。可乐、雪碧、冰棍——这些寻常的滋味,成了生命终章里最真切、也最珍贵的慰藉。 不是放弃治疗,而是转换“战场” “什么是安宁疗护?”依力拜尔想厘清这个常见的误区。“在别的医院,目标可能是‘治愈’,而安宁疗护的目标是‘舒’和‘缓’。”他解释,这里收治的是确诊为不可治愈疾病的患者,如肿瘤晚期、各类脏器衰竭等,生存期大多在6个月以内。 此时,医疗的目标不再是逆转病情,而是运用专业的医疗和护理,最大程度地缓解疼痛、恶心、呼吸困难等折磨患者的症状,既不刻意延长生命,也不加速死亡进程,提高生命最后阶段的生活质量,维护其尊严。 
乌鲁木齐美和肿瘤康复医院肿瘤科医生依力拜尔·阿布都沙拉木。本人提供 去年7月底,热依兰的姐姐在南京确诊为胰腺癌晚期,医生给出的时间只剩一个月。姐姐嘱咐她,趁自己的身体条件还能乘飞机,赶快回新疆。 “姐姐是个艺术家,她说最后的日子想安安静静、体体面面。”热依兰回忆起姐姐人生最后那段旅程。 回乌鲁木齐后,姐妹俩陷入两难。大型公立医院的肿瘤科床位紧张,即便能收治,也是多人一间病房。“和很多病人挤在一起,环境嘈杂、没有隐私,对于终末期病人而言十分痛苦。” 回家,同样不现实。家里有年迈的母亲和年幼的孩子,“不想让老人和孩子看到她被病痛折磨的样子,那对所有人来说都太残忍了。”更现实的问题是,晚期癌痛剧烈且发作不稳定,家属无法自行处理。 最终,她们找到乌鲁木齐市一家提供安宁疗护服务的医院。窗外能看到水磨沟公园的山景,更重要的是,这里有单间,能提供专业的疼痛管理和24小时医疗支持。“姐姐看了我到医院踩点的视频后说‘行,我就住这儿’。” 
乌鲁木齐美和肿瘤康复医院病区内的心愿墙。石榴云/新疆日报记者 王晶晶摄 安宁疗护病房里,氛围和普通病房有些不同。米色墙纸、淡绿色隔帘、橙色沙发……呼叫器和医疗设备被风景墙画巧妙遮挡。窗台上放着绿植,色彩明艳的孔雀鱼在鱼缸中游弋。 “安宁疗护病房对房间朝向、面积及日照时长有明确要求。我们会提前与家属沟通,带上患者平时用惯的枕头、被褥、水杯、小毯子,这些熟悉的物品,能让患者更快放松下来。”乌鲁木齐美和肿瘤康复医院肿瘤科护士长曹磊说。如果家属配合,护士还会提前打印好全家福放在床头,“这张照片往往不只是装饰,更成为我们和患者之间很自然的开场白。聊聊照片里的人、拍摄时的场景,话匣子就打开了,信任也慢慢建立起来。” 对终末期患者来说,身体的疼痛是最基础的痛苦,一个疼得辗转反侧的人,根本无法感受人文关怀,更谈不上有尊严地离世。 离世前一周,热依兰的姐姐经历了晚期癌症患者最凶险的阶段——爆发痛。 “那天晚上我都不认识她了。”热依兰回忆,平时虚弱到需要搀扶的姐姐,在已经使用止痛针和药物的情况下,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,“大喊大叫,整个走廊都是她的声音。”值班医生赶来后,与疼痛展开了整夜的拉锯。常规剂量的强效止痛药已用到极限,却依然无法控制剧痛。姐姐变得狂躁,痛苦没有丝毫缓解。 “最后只能上镇定剂。”医生告诉热依兰,这是控制疼痛、保护患者安全的必要措施。镇定剂的剂量被一点一点谨慎增加,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,姐姐才终于安静下来。天亮时,精疲力竭的热依兰得到了一个明确而残酷的告知:“爆发痛之后,病人基本就进入生命的倒计时,如果有远方的亲人朋友,请尽快通知。” 用了镇定剂之后,病人大部分时间将会处于昏睡中。人去世之前最先失去的是味觉,最晚失去的是听觉。“医生告诉我们,虽然姐姐不能动、不能说了,眼睛也睁不开了,但是能听见我们说什么。最后的时光,我们握着她的手,在她耳边轻轻说话,她有时会有反应,我们知道她能听到。” 在生命终点,完成一场轻盈的谢幕 每个人从出生开始,就注定奔赴死亡的终点。对这个终点的想象和理解,决定了我们如何度过当下的生活,而我们对待生命的方式,也恰恰预示了到达终点那一刻的情形。 那位想喝冰可乐的阿姨,留给依力拜尔最深的印象,是患者面对终点时的清醒与坦然。 
乌鲁木齐美和肿瘤康复医院肿瘤科护士长曹磊正在查房。张蔺摄 “我想去的地方都去过了。”在状态稍好时,她曾和医生细细讲述过自己确诊前的旅居生活:北疆的喀纳斯、昭苏草原,南疆的喀什古城、塔克拉玛干大沙漠,因为“新疆是离海最远的地方”,她又特意去了海南,一住就是两个月,“回到新疆,准备安安稳稳过退休日子的时候,我病了。放疗、化疗、免疫疗法……都试过了,没控制住。我积极治疗过,没有遗憾。” “她很清楚为什么要打这些营养针,身上的管子到底是干什么用的,甚至能大致感觉到自己还剩多少时间。”依力拜尔说。这种清醒,源于她对自身病情的充分了解,也源于一段自认圆满的人生旅程。她没有沉浸在“为什么是我生病”的愤懑中,而是以一种“该经历的我都经历了”的平静,接受了命运最后的安排。 生命如其所是,而非如你我所愿。在很大程度上,走向生命终点的患者如何面对死亡,就决定了整个家庭将以怎样的姿态完成这场告别。阿姨的从容,不仅安顿了自己,也为儿女卸下了一份沉重的枷锁,让最后的陪伴,回归到爱。 依力拜尔是一名医学生,3年前进入安宁疗护病区,近乎残忍地面对死亡、思考生死。“如果一个人活着时,懂得珍惜亲情、热爱生活,能坦然面对生活的挫折,那么在面对死亡时,也会更从容;反之,如果充满遗憾、矛盾,那么在临终时,也会被这些遗憾所困扰。” 在安宁疗护的语境里,心愿,不是一个宏大的词汇,它具体且直指人心。 一位肺癌晚期,须依靠呼吸机维持的老人,一直选择积极的治疗方案。因为他唯一的心愿,是亲眼看到女儿的婚礼。 女儿想把婚礼推迟,甚至取消,但老人很坚持。依力拜尔说:“我们最后建议,既然出不去,就把婚礼‘搬’进病房。” 婚礼那天,女儿身穿洁白婚纱,头纱轻轻晃动。新郎、妈妈,还有十几位至亲,都安静地围在病床旁。老人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,白衬衫的领子熨得整齐。尽管戴着呼吸面罩,但还是努力一点点坐直了身体。 女儿在走廊里远远就开始喊着“爸爸”,声音脆生生的,像小时候放学回家一样。她走到床边,握住父亲的手。老人的手有点抖,但还是稳稳地,把女儿的手,轻轻放进了新郎的手里。 尽管事先说好了,谁都不许掉眼泪。可真到了那一刻,每个人的眼角还是忍不住闪着泪光,嘴角却又都努力向上弯着。整个病房安安静静,房间里只有呼吸机规律的送气声和人们忍住哽咽的细微声响。两天后,老人安静地走了。 安宁疗护病房里,离别的姿态各不相同。 一位3岁大的小女孩,是依力拜尔接诊过的年龄最小的患者。确诊恶性肿瘤时,她还不足1岁。家人带着她辗转多地求医,直到严重的排异反应引发了“大白肺”,生命进入倒计时,他们才从北京回到了新疆,来到了安宁疗护病房。 孩子大部分时间都蜷在爸爸怀里。身体太虚弱了,氧气面罩几乎不能摘下,连看动画片的力气都没有。护士们提前布置了房间,想放些玩具,却不知道她喜欢什么。“从一出生就奔波在各个医院。一个新疆孩子,连一场雪都没玩过。”爸爸的声音很轻,顿了很久,才又开口,“现在好了,至少她能一直待在我怀里,不用再赶路了。” “来陪她的,主要是爸爸。”依力拜尔回忆。妈妈很少来——眼睁睁看着孩子受罪,对一个母亲来说太残忍了。“再这样下去,可能就不是爱,而是折磨了。我们不抢救。”父亲说。 “很多家属最难开口的,就是‘我们不抢救了’。”依力拜尔理解这种内心的挣扎。对于呼吸衰竭的患者,气管插管上呼吸机,确实能在短期内维持生命,却无法阻止病情本身的发展。 “经常有分歧。”他说,“比如4个子女里,3个觉得不要再让亲人受罪了,但有一个坚持要不惜一切代价。”在这种情况下,医生不能代替家庭做决定,而是要帮助每个家庭成员在充分知情的基础上,慢慢达成共识。 安宁疗护病房里没有奇迹。最后的时刻来得很快。监护仪上的数字不断下降,爸爸坐在病床上,紧紧抱着3岁的女儿。“血氧从80多,到70多,再到60多……”依力拜尔回忆道,“爸爸在哭,护士在哭,我也在流泪。” “安宁疗护,陪伴本身就有力量。”依力拜尔说,“家属放下一切,陪伴所爱之人走完最后一程,这会在亲人离开后,让生者心里少些遗憾。而医护人员,同样是在用专业与温度,给予患者和家属最妥帖的陪伴。” 我们成了他们留在世间的“遗物” 安宁疗护病房里,除医护人员的专业照护外,志愿者的加入,让患者在生命最后旅程中,感受到来自社会的善意。这些陪伴患者生命“最后一公里”的志愿者,被称为临时亲人。 第一次走进安宁疗护病房时,乌鲁木齐十方缘心灵呵护中心的志愿者郎伶霞有些不知所措。她神情紧绷,连站姿都要反复调整,生怕一个不经意的举动会刺痛卧床患者。“心要特别静。很多终末期病人,可能因为肿瘤转移,面部或身体发生了明显变化,或者有特殊的气味。我们首先要做到的,就是面容平静,不惊不怕,不露出任何异样。” 
乌鲁木齐十方缘心灵呵护中心志愿者正在安宁疗护病房陪伴患者。本人提供 乌鲁木齐十方缘心灵呵护中心成立于2021年,是一个为老人提供心灵呵护服务的平台,目前义工有226人。他们走进养老院和医院,为重症、临终和高龄老人提供心灵陪伴。 郎伶霞至今记得她陪伴的第一位患者。见到那位癌症晚期老人时,她瘦骨嶙峋,眼神空洞地望向天花板。听到动静,老人抬起枯瘦的手,朝着郎伶霞的方向轻轻摸索。郎伶霞压下心头的怯意,上前轻轻握住那只冰凉的手。她试着哼起一首老歌,声音很轻。没想到,老人竟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夸她唱得好,并带着一丝骄傲说,自己曾是音乐老师。 老人气息微弱地跟着,手指轻轻打着拍子,嘴角漾起浅浅的笑意。那一刻,郎伶霞忽然明白,临终者渴望被看见、被尊重。告别时,老人紧攥着她的手,反复叮嘱“要常来”。 陪伴,从来都是双向的治愈与救赎。很多患者初见志愿者时带着防备,不想被看见脆弱。志愿者要做的,就是用耐心慢慢靠近,让他们感受到陪伴无关功利,只为温暖。 第五次参与服务时,志愿者安齐从容了许多。她陪伴81岁的项玉兰奶奶。老人很健谈,说起儿女们:大儿子在云南,女儿在北京,小儿子在新疆是一名警察。 临别时,安齐鼓起勇气,轻轻握住了老人的手。那份温润的触感,对她来说陌生极了——在她记忆中,父母重男轻女,母女几十年未曾牵过一次手。 
乌鲁木齐十方缘心灵呵护中心志愿者正在安宁疗护病房陪伴患者。石榴云/新疆日报记者 阿比拜摄 老人忽然抬眼,目光落在她发间:“姑娘,你怎么把头发剪得这么短?”安齐愣住,鼻尖一酸。她因一场手术忍痛剪去长发,独自熬过了那些日子。而眼前这位第一次见面的老人,却细心注意到了她发丝的变化。 在安宁疗护病房里,陆续有人离开。但那些离开的人,留下了一些东西。 郎伶霞记得那首老歌的旋律,安齐记得那声“姑娘”的温度。依力拜尔记得每一个名字,每一张脸,每一次道别。 这些医生、护士和志愿者,成了他们留在世间的“遗物”,被收在心里,像收好一捧细碎的星光。 怎样为生命终末期的人们,带去更有温度、更为长久的照护?这是全社会在用心探寻的答案。 中办、国办日前印发《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》,提出力争用3年左右时间,基本建成符合我国国情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,标志着这项制度由试点探索迈向全国推开。 新疆早已行动起来,将安宁疗护服务纳入民生保障重点工作,明确提出“加大医养结合服务供给”的工作要求,让生命终末期的照护更有保障、更具温度。 变化悄无声息。新疆安宁疗护服务医疗机构从2021年的16家增至如今的55家,安宁疗护床位346张,2025年全疆安宁疗护服务近9500人次,每一个数字背后,都是一段被温柔守护的生命归途。 看惯了生老病死,更惜人间暖意。 愿每一段生命归途,都有温柔相伴;愿每一位终末期患者,都能带着尊严与暖意,从容奔赴下一场山海。这,是全社会的期盼,也是新疆安宁疗护事业前行的方向。 责任编辑:杨蕾 版权作品,未经授权严禁转载。转载须注明来源、原标题、著作者名,不得变更核心内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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